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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自然游记

   
  陕西卷--秦地八百里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作者:祝勇 一九九六、七、二十六 

高原纵目
  车过洛川,倦意渐渐顺着我的脊背攀爬上来,遂在摇晃的车座上入梦。车子转过一个角度,阳光于顷刻间溅满我一脸,我才骤然醒转。这一睁眼,给我心灵的惊动不小———随着地势,车子早已升入半空,险些碰碎天上的云朵;不见了,峰回路转翠绿山峦,不见了,秦俑般挺拔却斑驳的西北白杨,毕竟已是两千四百公尺了,只有黄土,厚厚的黄土,足以将历史记忆里的种种细节,深深掩埋。
  数百里阔的黄土就在脚下一层一层地向远方翻卷着,一如壶口的黄河水一瞬间的定格。万千黄土塬各异的姿态,仿佛完全是成就于多少岁月以前某一次的偶然。沟壑纵横,沟壑纵横,见不到人影,只有时光这不知疲惫的土行孙,在黄土里悠然穿行。
  太阳西移,拉长了道道沟槽的影子,使得高低之间的光影参差,更具一种木刻效果。我猜想高原于渐深的皱纹之外,一定记得起在上百个世纪以前,自己的风华年代,那时的额头并不像今天这样光秃,而是毛发飘逸,墨绿如染,它一定还记得起在秦、在汉、在唐,自己荷戟擎剑的姿态,记得起城头铁鼓声,匣里金刀血,记得起伴随秦皇汉武共同成就的一番伟业。
  羌笛鼓角之声是我风中的想象。眼前的,只是如陕北汉子一般粗壮朴厚的土塬。高低错落的土塬伸展到天边,在明晃晃的日影下,剪影成锯齿状的地平线。蓝格英英的天空也有一条边是锯齿状的,像是一页撕下的巨幅天书,古老而年轻。
  高原很静,除了我们,没有人,没有人声。它已经忍受了上千年的孤独,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古代英雄,在无边的时空里,幽幽地怀想往事。只有在太阳落山的一刹,我才看见极远端的公路上,有一辆卡车无声地驶过。
一九九六、七、二十七、午后 
兀立荒垣
  在黑夜里一口气奔驰了几百里,车灯在无边的夜幕中显得软弱无力,但我仍能辨认出车窗外的黄土沟壑,因为高原上的月色明亮而清澈。恍惚间,有一座小镇飞速扑来,司机说,榆林到了。
  这一晚飘起若有若无的细雨。从馆驿的窗口望去,可以看到同其他任何城镇一样的街衢、一样的房舍,店铺已关门,人们已睡熟,只有电影院录相厅门口的霓虹灯,还有街角的红绿灯,在暗夜中零星地闪亮,成为这塞外小镇静谧安详的夜晚里,依然清醒的神经。
  感受到榆林特有的味道,是在第二天清晨,洗漱过后,穿过早市上吆喝声不断的现代街衢,去了老巷。老巷依山而建,巷窄而坡陡,两旁均为青砖垒就的高墙,高足七米,砖缝粗大,整扇墙似乎随时可以扑倒。然深巷回环曲折,且时有飞檐凌空而起,放目望去,屋檐层层叠摞,颇富立体的三维效果。墙为老墙,屋亦为老屋,早就砖瓦斑驳,仿佛哪个一声断喝,那些老宅立时会一个个滑下坡去。
  有拄杖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有妇人将洗衣水泼到当街,透露出寻常人家日常生活的温馨气息,这份平和而安静的日子将我这远方游子深深打动。有一座宅门虽已破旧,却从它不凡的构架中揣度得出它昔日的排场。上面有刻字,伫足细看,辨出乃“广益当”三字,原竟是一家当铺。想走进去询问一番当铺的历史,说不定写出一篇古色古香的小说。但院中只有几名小儿无忧地玩耍,犹豫片刻,只好作罢。
  将老巷走到底,就到了城墙根。战争工事与寻常巷陌相依而建,在气氛上却截然迥异。城墙建在山梁上,为全城制高点,高大魁伟,气势惊人。内侧已片石皆无,裸露出里面的黄土垛。踩着脚窝艰难攀上,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,只有榆林风貌尽收眼底。视野的远端是漫漫黄沙,那是毛乌素沙漠,一圈绿化带勉强维持着榆林的安全。倘失去那丛丛的绿树,恐怕不到三天,沙漠就会将整个城市湮没。榆林人不仅要与天灾抗衡,亦要同人祸较量。因榆林地处汉人、西夏和匈奴聚居地的交界处,历来战火不断。始皇大帝的长城就经过榆林,然后是永无休止的摧毁,和永无休止的修复。在粗砺的风中吟起王昌龄那首《从军行》:“大将军出战,白日暗榆关。三面黄金甲,单于破胆还。”
  榆林人活得苦,这里缺水、缺资源,在我这个游人心里,是不可久居之地。可他们不但生存下来,而且生活得颇为自得。人们就在居住了上百年的屋里居住着,在这生活了上百辈的边塞生活着。我不知他们可否了解外面的世界,但我知道在他们心里,沙漠边缘这座古朴的小城,一定是他们生命中最美的家园。
  下山的时候,偶然拐进一座山寺。山门上写的是“戴兴寺”。原是一座密宗寺院。不知建于何年何月。飞檐错落,别有一番情趣。午后静好的阳光中,有一僧人穿过回廊无声地走过,他是生于大宋,还是生于明清?寺院中缭绕的香烟冲淡着俗世的硝烟,而他,也一定在无边的澄静中,度过了上万个清凉岁月。
一九九六、七、二十八、晨 红石峡
  我们差不多是带着一串惊喜的叫喊声扑向红石峡的。
  离开镇北台北行,景致便愈发苍凉荒寂了。骤然间,有秀峰丽水闯入眼帘,让人对自己的神经产生怀疑。这却是真实的,这样的奇秀山水,就生长在塞外沙漠的围困中,如一枝艳丽的花朵,在无人知晓的遥远地方,孤独地绽放。
  水曰榆溪,在沙漠的阳光下闪耀,锃亮如剑,将两崖从当中劈开,遂成此峡。后来有许多官吏墨客来过这里,他们宴饮讽咏唱和,极兴之时,便在东西石崖上题刻,大者丈方,小者寸许,皆为令人叹服之书法极品。榆溪却不管这些,它自顾自地流动,将红石堤岸从下面掏空,人在岸边便如悬空;它向视野的尽处流去,流进远方翠绿的丛树为它安排好的风景画里,流进八大山人笔端盎然的禅意里。
  入红石峡,听说有天门、地门各一,均为岩洞,天门可达崖顶,有翠然阁在上等候,可把酒临风,鸟瞰峡谷。我想我们走的应是地门,一路石窟遍布,蜂巢般层层叠叠,且窟窟相连。大一点的窟口,有飞檐高卷,有石阶回环,蔚为壮观。窟内神像均依石凿就,四壁无壁画,却不觉得少些什么,细看,原是石壁上的天然纹路,如流云,如丽水,如大漠的舒缓线条,交叠着,错落着,神妙之至。石窟空空,若我们不来,这里再无他人。汉代的道人已去,唐朝的香客早散,只剩下空寂的石洞,寂寞地应对这无涯的时空。
  时而在洞内小心翼翼匍匐而行,时而颤颤惊惊转过悬空石阶如过栈道,我们从东崖上下来,过了一座石桥,在西岸的沙上悠然漫步。东崖已退成一幕大背景,俊逸如仙,成群的鸥鸟从背景前低飞而过,更添了几分鲜活气息。这里,适于炼丹,适于修身,适于论道,适于习武,不知它在几千年的岁月里成就了多少人杰。
  与摩崖石刻的高雅雄健比起来,榆溪愈发显得亲切可爱。细沙自岸边一直延伸到河底,被河水温柔的手掌抚摸成轻浪的形状。涉足进去,水是凉的,让人忘记都市酷暑的炎热。有水草游来,缠绕游人的腿肚,婉留之意毕现,令人不忍离去。
  我们就在水中嬉戏直到向晚,待溪水映红,蓦然扭头,却见长河落日圆的壮丽景象。上得岸来,精疲力尽地坐在细沙上,只等月来。面对空芜的峡谷,以及交替的日月,我想到岁月的幽远与无涯。偶然低头,看见细沙上一行小巧的三趾脚迹工整排列,延伸到崖底的林丛中去,不禁爆出会心的一笑。
一九九六、七、三十一 桨拨千年月
  我们是在夜里,摸到了红碱淖。
  房屋里没水没电,就燃了一支蜡烛,围在一起讲鬼故事,讲到破庙里的士子,以及貌美的女鬼,后来眼涩了,一人说,去看看红碱淖吧,在夜里一定另有一番情味,大家说好,便吱扭一声带上木门,一起去了。
  缘着一片沙地摸索,不是纯粹的荒漠,有依稀的草丛,也有灌木,凉滑的夜风就从枝桠间漏过来,浸透了我们的衣衫。没过多久,就隐约感受到一片模糊的幽光,在夜深处明明灭灭,断定那就是要找的大淖了,就朝那个方向走去,一副义无返顾的样子。
  果然是它,红碱淖,漫无际涯的毛乌素沙漠中横陈的十万亩阔的湖泊,像清夜里的一场幽梦,像几千年前一场疑真疑幻的爱情,令人怀疑,令人玩味,令人赞叹。
  渔火暗灭了,周遭静无声息,红碱淖的夜显得深邃而神秘。抬头,月亮是早就浮在半空里了,于是想到王维“月出惊山鸟”一句中的那个“惊”字,心里别地一跳。不过这里无山,恐怕亦无鸟,受“惊”的,是不安分的水波,还有不安分的我们。
  在岸边寻到几只渔人的木舟,遂解开缆绳,三五双手臂一齐用力,泊岸的木舟倏地滑入水中,在水面上摇晃。我们几乎在同一时间跳上船去,一桨下去,船帮边漂浮的那枚月亮立刻被击碎成成千上万个小月亮,接着就像零落的梦境一样四下飘散了。夜色中的湖水如细滑的黑缎。
  四面皆是汪洋了。夜色沁脾,水声清脱,有人想跳下淖去,一亲膏泽。忙去劝阻,美时常与危险相伴,淖子横无际涯,在水中迷失,恐怕天亮前难以泊岸,遂打消了念头。于是再没有人说话,于是夜愈发深了。
  月亮在水面上濡染出一片潮湿的水雾,借着月光,我把目光尽可能地投向远方,远方像历史一样深不可测。只有月亮简单而纯净,纯净的月亮,是玉碎宫倾之后,古老年代仅存的见证,它穿过那么多的唐诗宋词,来到今夜的淖上。
  早没有人去想那鬼故事了。淖上的月光是明媚的,令人在夜里神秘莫测的湖淖上也丝毫无恐怖之感,它就是这样照耀了一朝又一代,让人不禁透过漆黑无边的岁月隧道想象远古的美丽,而那所有的阴霾,所有的硝烟,都被这澄明的月色稀释掉了。月光就是这样,带给人无尽的美好感受。月光将大淖溶释为透明,将我溶释为透明。我仿佛融入那片乳白的光流里去。拨桨而行,有一股芳香自湖面漾起,宛若生命中一种境界,令我不忍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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